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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样的河谷:西藏昌都的干热地带

发表时间:2016-11-02 10:27:56|来源:中国国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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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条大江从昌都流过,但河谷中却难见茂密连绵的森林。在澜沧江的河谷中,两岸童山濯濯,山体岩缝中涌出的山泉,滋润了星星点点的几片平旷土地,营造出屋舍俨然的绿洲村落。
  金沙江畔不远,云南香格里拉县的纳帕海,三面环山,夏季绿草盈盈,牛羊点点。纳曲、旺曲等河流注入这片水草丰美的高山湖沼,湖中的水由山边的几处落水洞注入金沙江。我在湖畔小住,享受宁静与清闲,一日接到友人电话,约我去看西藏昌都的河谷。
  西藏我去过多次,本不陌生。那里最著名的河谷,毫无疑问是林芝地区的雅鲁藏布大峡谷—江水在南迦巴瓦峰与加拉白垒峰之间转向南流,切开重重大山,奔向印度洋。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沿着雅鲁藏布江滚涌北上,河谷中云雾弥漫,森林葱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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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边大多山石裸露,只分布着稀少的树木和灌丛,当地人把这样的河谷叫做“干热坝子”,学者将之称为干热河谷。摄影/税晓洁
  除了雅鲁藏布江,西藏东部同样有几条著名的大江。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从昌都地区流过,它们奔涌出西藏之后进入云南。在云南西北的香格里拉县,三条大江从群山间并行流过,那正是举世闻名的三江并流。
  可这三条江在西藏的境遇,远不如下游的三江并流处那样名声显赫。
  金沙江是四川与西藏的界江。像这样植被葱郁的河谷,在川藏交界处的这段金沙江其实并不多见。
  西藏最东端的大江
  纳帕海,虽然也属于金沙江流域,可我尚未有机会仔细欣赏、品读金沙江的壮美,而且我听当地人说,金沙江没什么看头,反而岸边路途险峻。
  当我翻开地图,发现四川与西藏竟然完全以金沙江为界,全长400余公里。以著名的大江大河担当这么长的省区界职能,在中国地图上相当霸气。
  动身北上西藏之前,我采访了探险家税晓洁先生。从上世纪90年代起,他组织参与了多次金沙江的漂流与考察。税晓洁给我看了一些他整理的相关史料,其中有若干处提到一个名为“山岩”的区域,也就是今西藏江达、贡觉、芒康县以及四川白玉、巴塘的金沙江沿岸地区。
  《清代史志》载:山岩“恃其地险人悍,弹丸之地,梗化二百余载,朝廷用兵屡矣”。史官们对这一地区的评价是:“化外野番,不服王化。”史官们写道:山岩人“啸聚蛮地,逋逃亡命,出巢劫掠巴塘、德格、江卡、乍丫、贡觉等处居民,杀人越货,不可枚举”。
  最倒霉和丢人的事情是: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四川总督鹿传霖派兵攻打这一带,因对手强悍、山势显要,不仅没打下来,反而给了人家400两纹银,又割让相送了四川巴塘的部分土地。
  既然是悍匪仰仗的天险,那么换个角度而言,这一段的金沙江必然有它独特的魅力。那里的景观究竟是怎样?税晓洁给我看了他几次考察中拍下的各个江段照片。这些图片中,江水虽然碧绿,但两岸的植被却远无法与三峡相提并论—河谷两侧几乎看不到森林,甚至到了川藏滇三省区交界的地方,笔直突兀的岩壁,连灌丛与草本植物都鲜有分布。
  税晓洁告诉我,这样的河谷名为“干热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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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都地区水系及主要峡谷分布图

  干热河谷在横断山区是非常有代表性的自然景观。按照自然地理水平带的划分,横断山区中部与南部都属于湿润气候带,而北部属于高原气候带的温暖和亚热带半湿润—湿润带。可是金沙江、澜沧江、怒江流域的干热河谷中,一条条河谷,就像在湿润的横断山区中镶嵌的“干旱带”,景色与横断山区的湿润地区大相径庭。
  焚风吹过“朱巴龙”与“竹巴龙”间的金沙江河谷
  我取道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得荣,来到理塘与巴塘,沿318国道逐渐接近川藏的交界地带。司机都不太愿意走夜路,他说这一带自古不太平,即便到了今日,偶尔也有劫匪出没。金沙江出现在面前,一条大桥跨过水面,连接着四川巴塘与西藏芒康的道路。桥的名字叫做竹巴龙金沙江大桥,有意思的是:桥的西藏一侧的地名叫朱巴龙乡,四川一侧则叫竹巴龙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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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热河谷的主要形成机制
  关于干热河谷的成因,最主要的影响因素被归结为:“焚风效应”和“山谷风局地环流效应”。“焚风效应”是说横断山区的山脉走向大体上垂直于西南季风或者东南季风,山脉迎风坡截留较多的雨水,背风坡少雨,风在背风坡的下沉还具有增温效应,致使河谷干旱。
  而山谷风理论则针对河谷地形对谷底的干热现象进行了解释:白天,山坡接受太阳光热较多,成为一只小小的“加热炉”,空气增温较多;与山顶相同高度的山谷上空,因离地较远,空气增温较少。于是山坡上的暖空气不断膨胀上升,在山顶近地面形成低压,并在上空从山坡流向谷地上空,谷地上空空气收缩下沉,在谷底近地面形成高压,谷底的空气则沿山坡向山顶补充,这样便在山坡与山谷之间形成一个热力环流。下层风由谷底吹向山坡,称为谷风;到了夜间空气环流反转,下层风由山坡吹向谷地,则称为山风。在干热河谷,经常可看到两侧山腰有一条云带,这就是谷风气流上升而形成的。绘图/章佳杰
  这里海拔只有2500米,我到达这里,是9月1日的清晨。尽管已是秋季,车内的温度计仍然显示室外温度达到32摄氏度。浩浩金沙江,虽然水流湍急,但无论是朱巴龙,还是竹巴龙,抑或沿岸其他地方,河谷两侧的山和台地却几乎没有受到它的滋润。
  按照自然地理水平地带的划分,这一带属于湿润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而且河谷本应是最不缺水的地方,可金沙江畔却如此荒凉。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咨询了一些专家,主要观点认为,干热河谷的形成是因为焚风所致。在石棉县一带的大渡河畔,我曾听当地人把这种风叫做“火风”,当时我很好奇“火风”究竟有怎样的特别之处。这一次到了金沙江畔,我终于切身沐浴了焚风:一阵风从山坡上吹下,就像烤面包炉的盖子被打开,气流干燥炽热,从头顶向全身压来,全身的汗似乎都在被渐渐灼干,只在衣服的胸襟前留下白色的盐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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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人掌,河谷中的美洲元素
  中国境内原本没有仙人掌分布。明朝末年,仙人掌被作为围篱引入我国,之后在华南沿海地区和西南干热河谷中定居,如今,在昌都的澜沧江河谷中仍可看到生长茁壮的仙人掌。在一些地区,它们压倒了当地的原生植物而成为优势类群。鸟兽等取食仙人掌红色多汁的浆果后,将种子随粪便传播。万幸的是,横断山区的仙人掌离开干热河谷,就再难找到适宜的生境,因此在几百年间没有扩散到更广泛的区域。
  根据气象和地貌书籍上的解释,焚风往往以阵风形式出现,从山上沿山坡向下吹。焚风这个名称来源于拉丁语中的Favonius,意为温暖的西风。当湿润的空气越过山脉时,被迫随地形抬升,形成降雨而失去水分;之后气流翻越山脊,在山脉背风坡一侧下沉增温,变得炎热干燥,这就是焚风。焚风经过山的背风坡,还会带走原有空气中的水分。在西藏的昌都地区,山脉迎风坡降水充沛,而另一侧降水稀少,形成雨影区,这样的例子确实不少见。
  金沙江的干热河谷,从川藏交界一直延续至云南境内。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青藏综合科学考察中,也曾把这类河谷称为“干旱河谷”,并依据温度等气象数据的差异,再将其细分为干热河谷、干暖河谷、干温河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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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江72拐——盘旋在昌都最干热的河谷
  这段公路名为“怒江72拐”,又名“川藏99道弯”。邦达镇至八宿县之间的318国道从这里经过,国道从业拉山口至河谷底呈之字形盘旋而下,路上常可见到间隔齐整的军车在干热河谷列队行驶。怒江河谷虽然看起来环境严酷,但沿途并非全都是不毛之地。虽然降雨稀少,不过这里江水资源丰富,一些绿洲中还有着充沛的地下水。河两岸有着许多自给自足的绿洲村落,村落中人口稠密,物产丰富。
  还魂草与仙人掌,生长在澜沧江畔
  从金沙江向西,经过西藏芒康县城,我们进入了澜沧江流域。在地质结构上,昌都大部分地区山体的岩石和土壤因为富含铁离子,因而呈现出红色,澜沧江流域的山尤其明显。
  其实不光是山,这一带的江水给人的视觉印象更为深刻—水体浓混,色泽褐红,河畔很少有平缓的台地,偶尔几只岩鸽在河谷间飞过,让人心悸之余不由得想起《西游记》中“鹅毛漂不起,芦花定底沉”的流沙河。
  我曾经去过这段澜沧江上游的昌都县城,那里是澜沧江上游第一处人烟稠密的城镇。昌都旧时译名为“察木多”,在藏语中意为两河汇合之处。汇成澜沧江的两条河分布是扎曲和昂曲,扎曲是澜沧江的正源,意为“岩缝流水”,发源于青海省杂多县夏茸山麓,被认为是圣洁的喇嘛河水;昂曲发源于西藏巴青县,不幸的是,昂曲的水被认为不那么圣洁,但是非常适合浸泡牛皮。
  无论是圣洁还是污浊,在漫长的雨季,两条河的河水始终是浑浊黏稠的红褐色—如同煮过无数牛皮的颜色。而且,河谷中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葱葱郁郁的植被。
  我们的车沿着澜沧江流域的沟谷行进,偶尔路过村子,村边的田地里种植着麦子和青稞,还有一些温带地区的果树,比如苹果、核桃。
  山坡上几乎没有植被覆盖,间或有些低矮扭曲的云南松和柏树。有趣的是,在某户人家的院墙垛子上,我看到了几株铺垫在上面的草本植物—它们形如攥起的拳头。我略通植物学,知道这些是垫状卷柏,一种不开花的蕨类植物。
  垫状卷柏还有个更加传奇的名字:九死还魂草。虽然已经脱离了土壤,但只要它的枝叶还有绿色,它的生命就还在延续。水分的滋润会让看似枯死蜷缩的植株,重新舒展开枝叶,如同起死回生。
  我2013年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植物标本室中见到一株九死还魂草的标本,根据标本签的记录,它的采集时间是2001年,可是当我把它从标本夹中的层层吸水纸中取出来时,发现它竟然仍可以遇水复苏。
  九死还魂草在干热河谷中的生活习性,虽然有些极端,但却很具有代表性。这里的植物,大多在雨水来临的时候迅速抽枝发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绿色,继而开花结果,以争取在雨水较为充足的期间内完成生活周期。当雨季结束,它们逐渐落叶,甚至地上的茎干死亡,整个群落进入毫无生气的休眠状态。
  或许是因为水分的限制,我发现澜沧江以及之前金沙江河谷中的植被结构都不复杂,这里几乎见不到乔木,草本层也是似有似无,只有稀疏的、高约1—2米的灌丛,散漫地昭示着群落特征。
  构成灌丛的物种,很多我曾经在滇西北以及川西的湿润山地中邂逅过。相比之下,藏东河谷中的植株更加低矮。我留意了一种名为香青木的本地常见植物,发现在一些水分充足的地区,其植株可以长到5—10米,在河边甚至可以达到20米;但在干热河谷,香青木则成散生的灌丛状,株高不过2米甚至更为低矮。为了降低蒸腾作用保存水分,这些低矮灌丛通常被覆着灰白色的绒毛,有些还带刺,而且叶片普遍细小。
  说到澜沧江河谷的干热,还有个物种可以瞬间点燃鲜明的画面,那就是仙人掌。
  其实我国原本没有仙人掌的分布,它们的故乡在美洲大陆的热带地区。在植物分类学上,仙人掌的属名是Opuntia,原意指产自古希腊奥普斯的草药。而“仙人掌”的汉语名字,最早记录于明朝天启年间云南人刘文征著写的《滇志》。
  仙人掌究竟是何人带来中国?是欧洲传教士或者东南亚的华裔商人?这些已经无从考究,但必然与外来的船舶有着直接联系。
  作为一种形态独特的入侵物种,仙人掌既可以做装饰,又可以做围篱,它们进入中国后,很快便在云南、四川、西藏等地扎根。鸟类吃了仙人掌的果实,把种子排泄到四处,仙人掌在一处处干热河谷中找到了类似于故土的舒适环境,于是逐渐逸生开来。
  好在离开河谷,横断山区的环境就不再干热。仙人掌难以从谷中翻越山岭扩散分布区域,仙人掌的“殖民行为”并没有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所以如今要在中国境内寻觅野生的仙人掌,目的地不应是新疆、内蒙古的沙漠戈壁,而要去西南横断山区的干热河谷。
  山谷风?干热河谷更为重要的成因
  离开澜沧江,汽车翻过业拉山口,进入怒江流域。这里的山较之金沙江与澜沧江畔的山更加荒芜,路边的灌丛叶片沾裹着汽车扬起的沙尘。
  车随着“之”字形的山路迂回下降,车窗外烟尘弥漫。本以为到了接近河谷的地方,植被会变得葱郁些,可是我错了。
  我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短袖T恤衫,车里的空调虽然开得很足,但难以抵挡车外的热气。随着海拔的不断下降,车窗外已经不见了灌丛,四周近于寸草不生。
  按说这一带的山坡低海拔处应该分布有森林,向上逐渐变成灌丛与草甸。可在怒江的干热河谷以及沿途的多处河谷,森林却是在山顶。如果按照之前的焚风学说,翻过山的干热风是很难有力气在山顶形成降水,形成倒置的垂直植被带。
  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最初的问题:干热河谷的成因究竟是什么?
  除了植被垂直带的倒置,我沿途仔细观察昌都地区的一条条河谷,它们宽窄各异,另外气流的走向也不可能始终与山脉方向保持垂直,如何来证明焚风一定沉入河谷,而不是跨越河谷远去?
  在空气动力学中,高山地区的降水系统分析需要考虑锋面、切变线以及低涡等诸多重要的影响因子,风与雨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常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我翻阅电脑中的电子版地理书籍,从一些书的参考文献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魏格纳。魏格纳是德国著名的气象学家与地球物理学家。他1880年11月1日生于柏林,1930年11月在格陵兰考察冰原时遇难。在《海陆起源》一书中,他提出了著名的“大陆漂移说”。但这次让我大有收获的,是他曾经提到的“山谷风理论”。
  “山谷风”是垂直厚度大,并有一定范围的局地昼夜环流系统,其规模与谷地形态、位置有关。魏格纳认为河谷中温度的昼日变化会导致山谷风的昼夜环流。白天,山坡上的空气受热大于河谷底层的大气,产生上升气流,谷底空气沿坡地上升便形成了谷风;夜间,山坡上部的冷空气下沉至谷地便是山风。当局地强烈向上的谷地气流与坡地上升气流相汇合,升至两侧山地的一定高度时,会形成云雾带,而下降气流的增温减湿则会增强谷底的干旱程度。
  回到北京后,我针对这个问题请教了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的李炳元教授,他给了我一些针对藏东地区更为细致翔实的历史文献。文献记载,1968年德国气候学家弗洛恩通过对青藏高原东南部昼夜环流的气象学分析,第一次证实了藏东干热河谷中局地环流的真实存在。
  另一位气象学家施魏富尔特同样对横断山区中部河谷的气候学形成原因进行了探讨,他认为这一地区地形闭塞,河谷深陷,是形成局部干旱环境的前提。上升的干燥气流造就了河谷中局部干旱的现象,而谷地气流上升至一定高度所形成的云雾带,恰好与山地森林的存在吻合。
  “这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几条大江的峡谷,荒得跟月球似的,尤其是怒江。”在经过怒江大桥时,司机点燃烟,委婉地向我表示这趟行程的沿途景色实在算不上漂亮。
  可我并不这么认为。前一夜,我们借宿在怒江边东坝乡的村民家,女主人央金哼唱的一首民谣,让我印象深刻。她告诉我,河谷中的生活就像民谣中描述的那样:
  “那仓部落的属民,当你不熟悉的时候,就像红脸鬼;你熟悉之后,就是你的朋友;
  那仓部落的狗,当你不熟悉的时候,就像凶恶的狮子;你熟悉之后,就是你的看门狗;
  那仓部落的土地,当你不熟悉的时候,就像贫瘠的荒原;你熟悉之后,就是你的家园。”作者: 李林夏

编辑:赵若愚